《南风知我意,山河待卿归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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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,从天边一点一点蒙下来。
上官婉儿一个人骑着灰马在官道上跑了很久。大约半小时——不对,大约半个时辰?她不太确定这个朝代怎么计时,但按照她体感估算,应该有半小时了。
左右都是古装打扮的人。
路过的村庄,低矮的土墙,昏黄的灯火,穿着粗布衣裳在门前收晾衣绳的妇人,赶着老牛回圈的老人,蹲在门槛上啃饽饽的小孩——
全是古装打扮。
没有一个人穿T恤牛仔裤,没有一个人低头刷手机,没有一辆电动车从身边嗖地过去。
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腿——裤子内侧已经被马背磨得火辣辣的疼,再跑下去估计得磨破皮了。可她不敢停,或者说,不知道停了之后该怎么办。
只能继续骑。
她凭直觉选了向南的方向。一般来说,大型传销窝点要么在海中心的小岛上,要么在内陆深山里靠近海域的位置——天然的地理屏障,防止被骗的人逃跑。如果能找到海,就能判断方位,就有脱身的可能。
又跑了半个时辰左右。
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,但天边还留着一抹余烬似的晚霞,把整片天烧成瑰丽的橘红和深紫。
婉儿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。
她不想承认,但——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夕阳。
不是北京那种被楼群切割成碎片的落日,也不是从实验室窗户里透过雾霾看到的那个灰蒙蒙的圆盘。是一整片、毫无遮挡的、从地平线这头铺到那头的晚霞,大得吓人,美得不讲道理。
她差点被吸进去了。
差点忘了自己正在逃命。
——不能看了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催马。
但越跑,心里越凉。
没有柏油路。没有海域。没有高楼大厦。
一眼望去,全都是古建筑。一路过来见过的最高的楼,大概就是将军府里那座——目测相当于现代十层楼高度的古阁。
十层楼高的纯木结构古建筑。
哪个影视城舍得建这种东西?
婉儿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:盲目地跑是没有用的。
她勒住缰绳,灰马慢了下来,最后停在了路边一棵大槐树下。马打着响鼻,喘着粗气,浑身是汗——它也快跑不动了。
婉儿翻身下马——这次动作依然顺畅得不像话,落地的姿势稳稳当当,像是身体里住着一个骑了十几年马的人。
她没在意这个细节,现在顾不上。
她站在路边,观察周围的人。
不远处是一个小村庄的入口,几间低矮的土坯房,门口挂着草帘子。一个挑着扁担的老农正慢悠悠地往村里走,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蹲在井边打水,两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来跑去。
这些人的行为、举止、神态——不像是在演戏。
演戏的人有痕迹,哪怕是群演,眼神也会飘,动作会不自觉地带着"被看"的直觉。但这些人不会,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"表演"的成分。
她不相信诈骗集团能请得起这么多群演,更不相信哪个传销组织能把一个村子的人训练到这种程度。
只能是附近的村民。
那就还有一线生机。
婉儿摸了摸自己的头——头上还有首饰。是白天那个妇人——不,那个自称"娘亲"的人——给她戴的,大概是在她昏迷期间重新簪上的。
一根玉钗,钗头缀着一串流苏,流苏上串着几颗圆滚滚的珍珠。
婉儿把玉钗从头上拔下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珍珠个头不小,最小的那颗也有小指甲盖那么大,光泽莹润,品相极好。
如果这里真的保留着古代的交易方式,那这些珠子应该能当钱花。
但转念一想——如果现在把头上的首饰拿出去交易,顺藤摸瓜很容易被人找到。上官家,听着就不像普通人家,万一这东西有记号……
想到这里,婉儿果断地扯下了钗头的流苏。
珠子和玉钗分开了。玉钗她放回马鞍上的暗袋里,流苏攥在手里,五颗珍珠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。
她挑了最小的一颗。
然后开始物色摊位。
村子不大,但路口有几家还没收摊的铺子,卖包子的、卖烧饼的、卖杂货的。婉儿的目光在几个摊主身上快速扫过——
男摊主,排除。
男摊主,排除。
男摊主,排除。
——终于,角落里一家包子铺,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,正弯腰往蒸笼上盖草盖子。
就是她了。
婉儿牵着马走过去,把那颗珍珠摊在手心里。
"老板,我可以用这个付钱吗?"
妇人接过珍珠,举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。又迎着月光照了照,眯着眼辨认成色。
看完了,她笑了起来,笑容里有惊讶,也有好奇:"可以的,可是——您这珠子足够买我整个店面了。"
她把珍珠还给婉儿,上下打量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,又从衣裳移到她牵着的马,再从马移回到她脸上。
"不知小姐是哪个府上的小姐?看着眼生。"
婉儿心里一紧。
身份不能说。
"老板真会开玩笑,"她轻描淡写地接过去,"我只是在海边捡到的。"
妇人没接话,但她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怀疑,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她看着婉儿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(她到现在还没换衣服,出来的太急了),看着料子上隐约可见的暗纹,看着她腰间系着的丝绦,看着她脚上那双绣花软底鞋。
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"姑娘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吧?"
婉儿没回答。
妇人又说了一句,声音低了些,像是怕被旁人听到:
"姑娘身上这身穿着,够我们吃几辈子了。"
婉儿愣住了。
她是被绑架过来的——至少她现在这么认为。可为什么身上穿的这些东西,会够这些摊主吃几辈子?
一块料子,一双绣花鞋,一根缀着珍珠的玉钗。
这些东西在现代人眼里不过是古装摄影棚的道具,但在这些摊主眼里——
够吃几辈子。
上官婉儿百思不得其解。
她站在包子铺前面,攥着那串流苏,陷入了沉默。脑子里的念头像一团打了结的线,越理越乱。
绑架?传销?影视城?
没有一个解释能同时涵盖她看到的所有的东西。
"姑娘莫不是逃婚?"
妇人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出来。
婉儿抬眼看她。
妇人正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打量,没有算计,有的只是一种——同类的辨认。
"这个世道不太平,女子更是不易。"妇人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"若家族婚姻自己无法接受而逃婚,总归是要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才行。"
她顿了顿,看着婉儿的脸,眼神里多了一丝叹息:"姑娘身上这身装备,配上姑娘的花容月貌——怕是出门就会被绿林掳了去。"
绿林。
婉儿不知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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